我为什么要翻译这本获得了普利策奖的女性传记

摘要: 玛格丽特·富勒是一位先锋作家、评论家与女权主义者。玛格丽特·富勒的思想和人生如此卓越,以至于我们常常忽略她对时代的代表意义,她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先锋」精神。短短四十年的人生,她成就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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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我正在读翻译硕士,花了很长的时间寻找一本合适的书作为毕业论文的译文部分。这本书必须从未被翻译过,当然还要和我「合得来」,因为我一直觉得「共鸣」是文学翻译里很重要的一点,和作品产生共鸣,才能顺畅地翻译。后来我在《纽约时报》官网看到一篇介绍 2014 年普利策文学奖获奖作品的文章,感觉终于找到了。

说起玛格丽特·富勒这个名字,许多读者大概都一头雾水,但是她的头衔如:「梭罗的第一位编辑」、「艾默生的密友」、「第一位女战地记者」等等,都是响当当的。作者梅根·马歇尔(Megan Marshall)也谈到,她认为玛格丽特·富勒已经足够有名,但是和旁人提起,似乎都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其实已经有几位传记作者为玛格丽特·富勒写了传记,比较出名的是 Charles Capper 的 Margaret Fuller: An American Romantic Life  和 John Matteson 的 The Lives of Margaret Fuller 。而梅根·马歇尔的这本传记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反响,是因为她不仅仅是以传记作者的身份去展现玛格丽特·富勒,更不同的是,她是以女性的角度和口吻去写。

她的叙事手法很生动,和常见的传记不同,《 玛格丽特·富勒:别样的美式人生》更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讲述玛格丽特自我求索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里她不断突破界限——自我、爱人、朋友、亲人、性别、时代和空间的界限——成为 19 世界的女性中踏上少有人走的路的一位。书中对玛格丽特的生活细节和情感波动都详细谈到,特别突出的部分是玛格丽特的不同身份——不断取悦严苛的父亲的女儿、在父亲过世后担起家庭重责的长姐、学者与作家的密友,学生与老师、妻子与母亲等等。

玛格丽特的童年教育对于十九世纪的女性来讲是很特殊的。从小在父亲严苛的家庭教育下,在父亲自身憋拙、无处施展的抱负的影子里,玛格丽特成长为一位才华横溢、样貌不太出众的女青年。一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成为一位女作家的时候,她的内心非常抗拒。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胜过很多同时代的男性,而人们一定不会建议一位男性去当个作家就算了。但是从她开始接受父亲规定的古典文学课程开始,似乎就已经走不出这个圈子了。从青春期到成年期间遇见的对她产生远大影响的人,也都多多少少是那个圈子里的。

玛格丽特的人生只有短短的四十年,却非常饱满。梅根·马歇尔的素材很丰富,按她自己的话来说,是「采用是最直接相关的素材——她的日志,还有家人与朋友的日志。」而她的叙述风格是「浪漫传奇」。真实的素材加上浪漫主义的文风,正是这本传记的一大特点,也是我非常享受翻译过程的一个原因。这个特点在《择属亲合》一节里很突出。特别是最后一部分玛格丽特经历「顿悟」的过程,非常生动——既是真实发生的历史情境,却又精彩得不真实。

最初开始翻译的时候,觉得很生涩,太多的英文参考材料要看,有时候两段能花上大半天。慢慢地翻译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享受翻译的过程,翻译那一刻的灵感总是最珍贵的,过后再去翻看,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了,一位译者总免不了会觉得得自己的译文不够好,不够完美,不够满意,这似乎是翻译永远也无法解决的遗憾。而我希望的是能够将这本优秀的传记准确地以中文展示出来,并不失「浪漫主义」的文风,就很好了。


第一章 三封信


「亲爱的父亲外面正下着大暴雨希望你回家的时候不要成了落汤鸡。」玛格丽特·富勒的人生就这样揭开了序幕,又于另一场狂风暴雨中的归途谢幕,不平凡的人生,充满了铿锵的文字和有力的号召。

萨拉·玛格丽特·富勒在半页纸上写下这封简信并寄给父亲的时候只有六岁,她那慈爱又严苛的父亲保留了这封信,随后留给了他的遗孀,他的遗孀又留给了他们的后人。那么他们中又是谁为它贴上了「第一封信」的标签呢?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他们都意识到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一定会有传记作者、历史学家及文学专业的学生对玛格丽特的事情感兴趣。

起初是玛格丽特的父亲比较珍惜女儿的关心,从他打开那页纸看到歪歪扭扭甚至连标点都没有的话语开始,可以想象一位年近四十的父亲是多么迫切地想让聪明的女儿接受「严格而高尚」的教育。玛格丽特的母亲生她的时候年仅 21 岁,那一年也才 27 岁——大家都知道她一直觉得大女儿在纸上写歪歪扭扭的话是很「独具一格」的,值得珍藏。

1818 年,年仅七岁的小玛格丽特——龄低个高的小玛格丽特相貌平平,留着赤褐色的头发,高挑的个子和高傲的模样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那时候,自命不凡的父亲蒂莫西·富勒是马萨诸塞州剑桥市当下颇为成功的律师,同时还在美国议会任职,每年春季和冬季都得去华盛顿出差,处理议会的工作。那年一月,玛格丽特再次提笔给父亲写信。新年伊始,小姑娘不再简单地表达关心,而是希望获得父亲的好感,于是她写的信越来越长,渴望获得父亲的夸奖,渴望展示她的求知欲。

「我把缪吉克(Musick , 是英语中音乐「music」的古时拼法,这里取音译为「缪吉克」。——译者注)的所有规则都背好了,除了一样,」 她的字密密麻麻,不过现在还算工整:「我一直在复习沃派的年表(一首讲述古代历史和英国历史的律诗)。」 她又写道:「我本应该在纽约与您一同欣赏画廊的作品。」

萨拉·玛格丽特在特地说明自己的 「成就」时,又小心措辞地暗示了自己想随父亲去纽约的想法,为了先发制人以防那位傲慢的父亲会如她所料爆发:一顿连珠炮弹的批评——批评她的笔迹、她学习父亲自制课程的进度、还有她的写作「風格」——他总喜欢用繁体写这个词。所有的批评都是为了让早熟的女儿变得「越完美越好」。蒂莫西一直自豪于自己是哈佛的一位「高级学者」(蒂莫西·富勒毕业于哈佛大学,获二等荣誉学位。)、是女儿唯一的老师,从女儿六岁起便教授她拉丁语,不出差的时候就要求女儿只能背诵给他一个人听,更执意要求玛格丽特一直等他至深夜,待他下班后便站在书房的地毯上、站在他面前向他汇报当天所学的东西,这让玛格丽特的神经一直都「绷得紧紧」的。对于父亲的教育方式,玛格丽特领教更多的是严苛而不是慈爱。

因此,七岁的玛格丽特又不安又急于讨好父亲,她向父亲认错,因为父亲是个对错误「零容忍」的人。她写道:「我写得一点也不好」,以及 「我每天都写一点,但是进步甚微」,她又写道,「我希望能在学习上有更大的进步。」 在后来的众多书信中,她再未有过这样卑微的语气。

但是信中玛格丽特所用的动词说明了一切——她学了、复习了、想见识更多、想取得更大的进步,这些动词都是属于她的,她用的名词也不例外——音乐、艺术、年表(世界事件的演变,社会的进程)。这些都是她七岁时担忧的事,她的目标,她的任务。 玛格丽特多年来在歌唱课上几经挣扎,却唯独这门课毫无所成,这让她和父亲失望又无奈——这也是她的担忧,她的目标,她的任务。每次父亲说要给她买钢琴的时候总是这样强调:「你要在每件事上都脱颖而出,这是你永远的目标;平庸之辈只能默默无闻。」 只要玛格丽特手头有纸和笔她就坚持每天写信,直至成年,除非她病了。随后的日子也是如此,在她为全国的读者撰写和音乐、艺术、文学、政治、旅行相关的文章时,也不曾改变。她铭记父亲的话,坚守父规:拒绝平庸,拒绝平凡。

七岁的玛格丽特没法写完第二封信——一封以道歉的口吻向父亲汇报才智的信——因为她的母亲克兰·富勒让她帮忙「抱着小宝宝」,也就是她新出生的小弟弟威廉·亨利,这是继尤金之后的第二个弟弟。三岁大的尤金「有时候会提起你」,小姑娘这样告诉她的父亲,但是他还不会写字,更抱不动小宝宝,当然母亲也不会叫尤金做这些,毕竟他是个男孩儿。她的母亲比直率专横的丈夫高出一个头,身形苗条、小巧玲珑、脾性温和,但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当母亲自个儿给丈夫写信的时候,玛格丽特就得抱着宝宝。

小宝宝、小弟弟、姐姐、母亲,所有的人都聚在书桌旁,蒂莫西虽然缺席但却占据着他们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他的威严就算远隔千里都能感受到。缺席的还有茱莉亚·阿德莱德,那个「柔软、优雅又可爱」并且深受大家喜欢的二女儿,四年前刚过完一岁生日不久就离开了,那时的玛格丽特才三岁。她永远不会忘记护士痛哭流涕地把她拉进育婴室的情景,小宝宝就那样躺着,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甜香」。这一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深深地打击了玛格丽特。多年后她这样写道,「我对生命的第一个认识便是死亡,」 所以,当她怀里抱着小宝宝把笔让给母亲的时候,她感到了无比孤独。

玛格丽特写道,「那个本将陪伴我的人」却「离开了我」。在父亲那严苛多过仁慈的教育里,妹妹本来可以成为她的学伴。相同地,比起那股婴儿身上的「甜香」,妹妹的死也更多的是残酷,因为在接下来的数月里,母亲也疏远了玛格丽特。沉浸在痛苦中的母亲终日呆在花园里倒腾花坛,或是坐在芳香的玫瑰花丛、果树、铁线莲藤下,对女儿不闻不问。她的悲痛变成了抑郁,身体越来越「弱不经风」。后来,两个弟弟接连出世,先是尤金,再是威廉·亨利。在梦中,萨拉·玛格丽特看到自己站在「身着黑衣裳,面带哀痛」的送葬队伍里,跟着她母亲来到她的墓前,就像之前送妹妹入葬时一样。玛格丽特自己并不记得,但是有人告诉她说她「大哭着」乞求不要把妹妹下葬。她醒了,发现枕头都湿透了。

两年后,萨拉·玛格丽特再次提笔写第三封信:「我亲爱的父亲。」 到 1820 年 1 月 16 日为止,她写了更多的信给父亲,落款是「深爱您的女儿,萨拉·玛·富勒」或是「萨·玛·富勒」又或是「萨拉-玛格丽特·富勒」。玛格丽特给父亲寄了作文,里面写道「我敢保证我……尽可能地改正了作文,就像你在家的时候会改我的作文一样。」 玛格丽特只对父亲的话言听计从(她母亲觉得她不听话、「固执己见」),她告诉父亲她正按他的要求将奥利弗·哥尔斯密描写农村衰退的长诗《荒芜的村庄》翻译成拉丁文。为了完成他的要求,她正发奋学习《埃涅阿斯纪》(Aeneid,《埃涅阿斯纪》是维吉尔(Vigirl)最重要的作品,讲述了埃涅阿斯于特洛伊沦陷之后几经波折来到意大利,并最终成为罗马人祖先的故事。——译者注)——难道她现在还不够「投入」吗?她将在六个月之内竭尽全力读懂拉丁语原版小说,一个关于原始英雄主义的故事。

在父亲离开的半年时间里,完成这样一个求知的壮举对玛格丽特来讲几乎是轻而易举,同时更多是的满足感。虽然她经常和母亲吵架,无法感受到母亲的爱,但是玛格丽特时常独自坐在花园里——效仿母亲、追寻母亲的真实本质或仅仅自娱自乐而已——在紫罗兰和玫瑰花丛中自由自在地呆着:「我母亲的手培育了它们,它们为我而盛放。」当母亲开始散发「花样的气质」,或是当她只需要回复父亲勉励的信时,她就好似泊尔塞福涅(Persephone, 泊尔塞福涅,宙斯和德墨忒之女,被冥王哈德斯绑架并娶为妻,冥王允许其每年离开冥府一段时间。——译者注)一样, 在父亲离家的两个季度里才可以自由活动。

在第三封信里,玛格丽特开始考验父亲的威严。之前她已经写信问了两次她能不能读意大利恐怖小说《著洛克》(Zeluco,《著洛克》, 意大利恐怖小说,讲的是反英雄主义的意大利贵族著洛克的邪恶事迹。——译者注),还两次向父亲推荐一本小说——「别因为小说的名字就觉得它肤浅或愚蠢,」她催促道,书名叫《犹疑:结婚还是不结婚?》。小说讲的是一位超凡脱俗的波兰女伯爵,有两个优柔寡断的情人。她聪慧健谈,享受单身,还有「摆脱世俗束缚的勇气,谦逊」:一位魅力出众深深吸引同性和异性的女人。玛格丽特是否也想父亲读读这位女伯爵并且赞同她的想法呢?

那时玛格丽特正在创作一部小说,她告诉父亲:「是一个叫做《年轻的讽刺家》的新故事。」  她新学的笔迹,稀疏连贯,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她的。虽然蒂莫西一路批评她,但是玛格丽特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多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才智超人,这在她脑海中是一种高大的形象,现实生活中也是一样——这个高挑的姑娘即将长到一米五十八,然后停止长高,变成一个矮胖窘迫的青春期少女。玛格丽特俨然是一副批评家、破坏分子、「年轻的讽刺家」的模样。她今年九岁,她的母亲刚 30 岁,才怀上第五个孩子。玛格丽特以此为这封信结尾:

又及,萨拉这个名字一点也不衬我,叫我玛格丽特就好,拜托了!

林琪玲,独立译者,自由职业者。2015 年毕业于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翻译专业。2012 年起从事自由翻译,出于对语言的热爱,毕业后将翻译爱好发展为职业,目前以文学翻译和翻译本地化为主,并与多家国外社媒营销机构、品牌合作,助力品牌本地化和在中国市场的营销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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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选自豆瓣阅读连载作品 - 

玛格丽特·富勒:别样的美式人生

 连载 

作者 梅根·马歇尔

译者 林琪玲

《玛格丽特·富勒——别样的美式人生》是2014年普利策文学奖传记类获奖图书,由豆瓣阅读获得正式授权,由译者林琪玲以连载的形式逐篇翻译。这是一部难得的美而深入,同时具有先锋性的女性传记。


玛格丽特·富勒是一位先锋作家、评论家与女权主义者。玛格丽特·富勒的思想和人生如此卓越,以至于我们常常忽略她对时代的代表意义,她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先锋精神。短短四十年的人生,她成就了很多。


虽然这是一本传记,作者梅根·马歇尔(Megan Marshall)却坚持用浪漫主义的手法记叙事实。她将所有历史素材,包括玛格丽特·富勒的书信,以文学的形式展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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