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赫尔辛基的星空下,和科幻作家们聊了聊天

摘要: 我们作为第一次参加科幻大会的图书编辑,见的最多的是作者,听得最多的,当然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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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世界科幻大会在北欧城市赫尔辛基举办,为期五天。8 月 8 号下午我跟我的同事抵达赫尔辛基,一座夏季日均最高气温只有 19 度的海滨城市。高纬度给赫尔辛基带来了漫长的白昼和清凉的夏夜,也给了本次科幻大会所有的活动尽兴延长的好理由。九号是大会正式开始的第一天,见到入口处的法国展台正在为尼斯申办 2023 年世界科幻大会做宣传,我跟一个筹备拉票派对的法国人开玩笑说:「既然全世界最爱看星空的人都聚在这里了,你们的活动怎么也得等星星露面了再搞啊。」

今年是赫尔辛基,明年的科幻大会将在美国加州的圣荷西举办。对于从全世界各个角落聚到一起的科幻迷来说,不管举办地落在哪座城市, 科幻大会都是一年中最甜蜜疯狂的日子。在这场五天的科幻狂欢节里,不仅要在第三天的晚上揭晓雨果奖获奖名单,还有无数的论坛,签书会以及派对供所有来科幻大会的人挑选参加。

我们作为第一次参加科幻大会的图书编辑,见的最多的是作者,听得最多的,当然是故事。

托马斯·奥尔德·赫维尔特(Thomas Olde Heuvelt)

托马斯·奥尔德·赫维尔特(Thomas Olde Heuvelt)是我入行后负责的第一个作者。他是荷兰人,用荷兰语写作。作品《那天,天地翻了个个儿》由豆瓣阅读译成中文发表之后,2015 年凭借英文译本获得雨果奖最佳短中篇。那一年,托马斯与大刘都是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后获得雨果奖的作家。科幻大会的第一天晚上我跟托马斯吃饭,他凑到我耳边狡黠地说:「Cixing Liu (大刘)的《三体》第一次让翻译作品摘得雨果奖,不过他这记录被我瓜分掉了。

1983 年出生的托马斯是近年来欧洲科幻奇幻写作圈最受关注的作者之一。我们的话题很快从短篇故事聊到他的第一部长篇作品 Hex。小说在荷兰本土的销量相当不错,英文版由全美最知名的科幻作品出版社 Tor Books 出版。这样的成果对于第一次发表长篇作品的年轻作者来讲可算是非常难得。我想起史蒂芬·金(Stephen King)曾在自己的推特上推荐 Hex,便问道他与 King 是不是私下交情不错。他大笑着告诉我,之前他的英国出版社曾联络过 King 推荐另一位作者的作品,并将那本书发给了 King,邀请他阅读。过了很久没有收到 King 的回信,于是出版社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封追问邮件,问 King 是否读了书,很快,他们便收到了 King 的回信 ——「嗯,我读了。」

「于是他们让我别对 King 抱太大希望,也许我的书也会得到 King 的一句 『 Yes,I read it ,」托马斯跟我说。

「可是没想到,King 竟然还在推特上推荐了!」

讲到这里,我跟托马斯大笑起来。我是编辑他是作者,彼此都知道写作和出版是漫长艰辛的过程,每个完整长篇的背后都攒了无数被推翻的故事构思。新作者想要发表第一部作品,通常会遭遇屡屡碰壁,多次被出版社拒掉的经历。得知他的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后他会亲自审校第一遍,我跟他说:「你竟然一边写,一边还当起自己的译文编辑了?」

「荷兰人的英文都还算不错。我完全能检验出语法错误和用词准确度。虽说荷兰语跟英文很相近,但毕竟还是不同,有时我也担心译者弄乱意思。」

想到埋藏在不同语言中那些无法精确匹配却各自微妙的文字游戏,看着眼前说起词句突然严肃起来的托马斯,我便坚信他正在写作的这一部小说会有更亮眼的成绩。

Aliette De Bodard

Aliette De Bodard 是生活在巴黎的法国作者,母语是法语,她却一直用英文写作。Aliette 在法国出版的作品都是从英文翻译到法文的。见到她的第一面我问她:「真的不曾用法文写过小说?一篇都没有?」

「没有过。一篇都没有。」她向我们摊开她的笔记本,说:「有时我会在完成作品后向我的法语译者制作词汇对应表。他们对照我的表格来使用与英文对应的法语单词。」

Aliette 有一半的越南血统,她很多小说的创作灵感都来源于越南的民间故事。她曾两次获得星云奖,三次被提名雨果奖,长篇小说 The House of Shattered Wings 获得了英国科幻协会大奖。 七月份她参加了一个在游轮上举办的科幻写作论坛,我顺势问她有没有去美国参加科幻写作班的打算。我们说到号角写作班项目(Clarion Workshop),她长吁一口气说:「Clarion 写作班要六个礼拜,六个礼拜不能见到孩子们,我会受不了的!算啦。」

Aliette 生长法国的一个贵族家庭里,毕业于全法竞考难度最大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大会上认识 Aliette 的作者们,都禁不住向我们夸赞她聪明无比。谈到语言学习,我跟徐老师让她解释越南语的发音技巧和发音符号,她捂着脸说,「我的越南语,只有四岁女孩的水平!」

她滔滔不绝,经我们提醒,才想起十一点钟要主讲的论坛。「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在哪个房间……」这时,眼前聪敏机智才华超群的 Aliette 难掩法国姑娘迷糊可爱的天性。

Ian Watson 

Ian Watson 是豆瓣阅读参展桌的老朋友,他第一天便过来跟我们聊天。我知道 Ian 是英国非常有名的科幻作者,近些年却一直住在西班牙,便问他是不是对西班牙有特别的感情。他自豪地告诉我,那是因为他的妻子 Christina 是西班牙人。Christina 是《冰与火之歌》的西语译者。她与 Ian 结婚后,两人合作发表了一些故事。他们虽然没有共同的子女,可作品,就是他们的孩子。

Ian Watson 1943 年生于英格兰,毕业于牛津大学最著名、最古老的学院之一贝利奥尔学院(Balliol College),主修英国文学。他在成为科幻作者前曾经在坦桑尼亚和日本教书。

东非汽车拉力赛,1966 年 Ian Watson 在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

1969 年,斯坦利·库布里克的《2001 太空漫游》在日本上映,那时的 Ian 是一名在大学教授英国文学的年轻讲师。他蜷缩在东京一家影院狭小的座椅上默默看完了《2001》,把库布里克视为偶像。当时他做梦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成为偶像库布里克制作的电影《人工智能》的编剧之一。

库布里克在 1969 年的一本 Harper’s Bazaar 杂志上相中了一则讲述机器人儿童的故事,他七十年代买下了这个故事并开始筹备电影剧本。他淘汰了几个编剧之后,一直到 1990 年,影片的剧本没有丝毫进展。那年,库布里克的助手主动找到 Ian,邀请他参与剧本创作。在那段与库布里克一起叫中餐外卖一起进行头脑风暴的日子里,Ian 常常是早晨开始写故事,写了一整天后当晚就被库布里克毙掉。与库布里克共事的八个月里,这样的循环周而复始。「一旦成为库布里克眼中的无价之宝,你就别想逃了,更别想拥有自己的生活。可那又怎样,他是库布里克。」他承认他的严厉,却也难掩对他的崇敬之情。

Ian Watson 最终为影片贡献了九十页的剧本。《人工智能》这一项目因为华纳兄弟其他的拍片计划而一再搁置,直到 1999 年库布里克去世,影片仍未开拍。还好最终,这个故事等来了斯皮尔伯格。

跟 Ian 总有说不完的话。在科幻大会第二天晚上的中国科幻之夜,我们再次跟 Ian 相遇,也认识了他口中的完美女人 Christina。Ian 和 Christina夫妇酷爱旅行,当晚我们提到美国西弗吉尼亚州,我几乎脱口而出那首《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正当我们一起唱起:Almost heaven,West Virginia,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John Denver,1971 年春天。Ian,好久不见啦。」

说话的叫 Bradford Lyau,是个华裔美国人,1988 年在芝加哥大学历史系拿到博士学位后曾在加州和欧洲的大学教书。Bradford 是个老科幻迷,四十多年前便开始活跃于各地科幻大会。他就读的芝大与雨果奖渊源颇深,五次获得雨果奖的麦克·瑞斯尼克(Mike Resnick),以《垂暮之战》被人熟知的雨果奖获奖作者约翰·斯卡尔齐(John Scalzi)都曾在芝大读书,并受到大学浓厚科幻氛围的鼓舞而走上科幻写作的道路。Bradford 告诉我,一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科幻俱乐部的活动都只是在小范围人群中秘密举行,那时候大部分人把科幻小说视为暗黑怪异的事物。直到 1966 年《星际迷航》首播,人们对科幻作品的态度才有所改观。

「那时我想都不敢想竟然还有人敢办这样大规模的科幻集会」,Bradford 告诉我。他写过一本在科幻圈备受推崇的书。基于自己的历史专业背景,他在书中介绍了十一位五十年代法国本土不能被忽视的科幻作家。看到中国科幻作者在赫尔辛基如此受关注,Bradford 脸上划过一丝自豪感。他告诉我说:「我的祖父母一百多年前来到美国,他们一字不识,而我拿到了博士学位,还当上了大学教授。这些都是奇迹。」这时 Ian 和 Christina 加入了我们的对话,Bradford 调侃 Ian:「我十几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还精神得很。你们看他现在,拐杖不离手。」爱玩爱闹的 Ian 挽着 Christina 的手反驳,几个老朋友笑成一团。

如同每一个对法国科幻小说感兴趣的读者一样,Bradford 迷恋儒勒·凡尔纳的一切。他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起去法国亚眠参观凡尔纳故居的经历,并叮嘱我下次去法国一定要看看凡尔纳的墓。接着他掏出笔记本,给我画了一张法国地图,标出了三座小城。「你看,这里,南特,是他出生的地方。这儿,巴黎北边不远处是亚眠,他人生后半程都在这里度过了。」

我拿着这份小小的手绘地图,觉得眼前的一切比星空灿烂许多。

科幻月刊《科幻方舟》征稿中,第四期的主题词是「穿越」,对我们来说,这个词代表着跨过某种边界,进入一个陌生的位面、状态或时空的可能性。我们期待读到你就这个主题创作的书评(《遗落的南境》?《球状闪电》?)、科普文章(黑洞?高尔基体?),或对相关幻想类视觉和互动作品(《黑客帝国》?《异域镇魂曲》?)的介绍。我们尤其欢迎对豆瓣阅读原创作品的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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